时之笛|机械骑士会梦见电子精灵吗

“所以,一个AI。”医生捕捉到他的欲言又止,补充道,“异星AI。”

他别扭地皱起眉头。战术系统的低强度模式让他更加情绪化,但这种表情就是极限了。向海利亚人解释精灵的存在往往是艰难的,特别是科奇里的森林意识网络中枢毁灭了几个世纪之后。

  • 标题消费PKD老梗(惭愧),太空歌剧塞尔达
 
 
“所以,一个AI。”医生捕捉到他的欲言又止,补充道,“异星AI。”
他别扭地皱起眉头。战术系统的低强度模式让他更加情绪化,但这种表情就是极限了。向海利亚人解释精灵的存在往往是艰难的,特别是科奇里的森林意识网络中枢毁灭了几个世纪之后。办公室笼罩在标准海利亚重力下,四周是光滑而抽象的洁白曲面,古典的中央星系审美。几株经过基因编辑的不知名绿植愉快地生长,哼唱着平和的歌谣(是的,他的确能听到)。好脾气的小朋友们,他想,娜薇会喜欢他们的。他试图重新开始回忆和描述。“或许您了解过。在多年之前,他们称之为——”
 
“科奇里人的量子魔法,哦,我听说过这个,”当红色、黄色与绿色的荧光照亮实验室的隔离墙的时候,红头发的机师少女笑起来,“所以,你真的能做到,他们说的所有那些?同植物、森林和人造智能们讲话?”
他突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耳尖泛起红晕。“有些只是传说,但是的,玛蓉,有些的确可以。”
主要是我的功劳啦,别太得意,林克。娜薇骄傲又故作不满地在照明系统中快速游来游去,点亮两个提示灯又熄灭它们。这里的战士小姐们沉默而值得尊敬,嘿,林克,那边是我最喜欢的一位,你该去认识一下她——
“看来某位飞行器小姐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太神奇了,精灵男孩。”玛蓉的笑声清脆响亮,那是只属于外层行星的广阔草原的气息。她手中珍惜地拿着一卷立体投影图纸:皇家骑士团规划量产的“战马”级神行舰,加装微型霍金驱动,一个世纪后被黑暗面技术改造成“掠食者”级;七个世纪后,他将从工厂劫走最后的实验机,他的好姑娘伊波娜。
 
森林的星球科奇里,海拉尔恒星系的十三个行星之一,同样沐浴在黄金三女神的光辉与传说之下。生命女神法柔拉的神殿屹立在森林深处,庇佑土地之上的万物。许多个世纪之前,海利亚人在这里建造了航天港,那些洁白高耸的塔楼拔地而起,威严的稳定力场延向深空。巨大、光滑而优美的运输舰,迅捷而坚固的骑士团神行舰降落、停泊又起飞,黄金三角高贵的光芒映照绿色的大地。
但是海拉尔的科学与技术没能攻破森林。幽深、古老、遮蔽天日的密林,美丽而神秘,却无论如何不欢迎外人。复杂的原生意识网络与混乱的星球磁场构筑了可怕的死亡陷阱,一旦迷失就再不能离开,渐渐丧失自我,成为森林与土地的一部分。只有科奇里人找得到路,但他们同样畏惧迷失,“树木与精灵的歌声会指引我们”,孩子们说,“但要小心邪恶的老树与恶作剧小子。”旅人往往听不懂这些话。异星的来客只听见划过枝叶的风声,看到一模一样的树木。错综的电磁信号搅得他们心烦气躁。
数十亿生命构成了庞大错杂的星球意识网络,几乎同整个行星一样历史悠久,比星系任何语言和文字构筑的文化更为丰富。精灵,诞生并生存于这网络中的小型高速量子意识,与科奇里人形成奇妙的共生关系。这种关系具体是何时、如何以及为何存在的,海利亚人终究是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科奇里人——带着闪闪发光的小精灵的孩子,并且永远都是孩子,身体上和心智上——被教导永远不离开森林,外面的世界危险而可怖。(“我可从来没去过比迷途森林更恐怖的地方,”冒险者说。)这个星球永远地与工业化无缘,却与量子信息时代无缝接轨。“就像真正的小孩子一样可爱和讨厌,”有的冒险者形容他们,“你无法想象一个带着精灵的绿衣服小孩能在海拉尔城闹出多少麻烦。”
 
他就生长在这样的世界,许多年间都以为森林便是世界的尽头。波动之风从林间轻柔地穿过,带来草地、溪流、树木与精灵们的合唱,生命之歌,在未来漫长的旅程中他很多次地回忆起这歌谣,简单而浩大的旋律却无法被任何形式重述。
他曾经感到孤独,在孩子的思考中他把这种感觉定义为生命的另一面。某个平凡的日子他问萨莉亚有一个精灵伙伴是什么感觉。那时他的孤僻与寡言便已初露端倪,被当成“奇怪的家伙”,同伴们中只有萨莉亚会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未来的森之贤者歪着头想了想,是你和另一个生命,为彼此而生的感觉。她的朋友附着在小小的飘荡的荧光体上,温柔地擦过她的脸颊。没有关系的,林克。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露出一个微笑,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青色之风拂过他们二人也拂过大地,带来万物之语。在科奇里的神话中,那是秩序女神法柔拉的怀抱。
 
有时候,旅途中修整的时刻,他们会谈起森林,在它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时间坐标之后,并不约而同地把它假装成一个空间距离概念。我当然早就知道你啦,奇怪的家伙!笨蛋林克!娜薇喊道。他依然面无表情,高效地检查着激光狙击枪的组件。它的核心晶体来自科奇里星,被拆下来放到一边,在一堆金属中闪闪发光。她没说的是,我看着你很久了,很多精灵都看着你很久了。我们注视你,谈论你,想要和你成为朋友,但是不行,因为你是特别的那个孩子;你有着你的使命,我们都在等它降临。她决定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告诉他。虽然他没有任何表现,但娜薇坚定地认为他依然会为了小时候的事情伤心。毕竟还是个孩子嘛,林克,她想。
 
曾经,没有依附物的小精灵无法在森林之外生存,直到海利亚人乘着星舰带来了他们的便携通讯终端、微型量子计算机和星际超光子信息网。在他们有所准备之前,这些奇妙的小生物就占领了海拉尔城的公园、喷泉、神殿与所有希卡路由器;而相应的代价是很快就有沙盒程序装着的“科奇里小精灵”在商店中售卖。好在它们并不会被真正长期束缚;而且这些小家伙计算力有限,思维简单而过于情绪化,除了好看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场。
嘿,林克,我们把她们都买下来吧。好可怜。娜薇把一个商品页拖到他眼前,用粉色荧光高亮标记。更多的小精灵有助于你的探险。她的口气真诚又伤心,完全忘记曾经“不许和其他小精灵玩”的规定。忘了说,“可以随意地定下规则再反悔”也是林克-娜薇小队里电子精灵的专属特权。
可是我没有钱。他调出通用账户信息给娜薇看,或许只好把娜薇卖掉。
噫——!小精灵用一串老式系统提示音慌张地尖叫起来。大概是他的表情太严肃了。我讨厌林克!好过分!
她气愤地躲到一边去不说话了。他试着呼唤她,没有回应。难得地,骑士感到有点困扰,这是比和黑暗面战斗更难的任务。
海拉尔的月亮明亮洁白,这个星球上的人无不热爱他们的唯一卫星。在第一束月光洒落时,他把最后一只小精灵从程序沙盒中解放,放入最近的公用网络。谢谢,她说。不客气。她本来要跃入泉水的,但停下了。你能和我们说话。你是科奇里人。不,我搞不懂,你是大人呀。
我在森林长大,也有自己的伙伴精灵。她去哪了?
她生气不理我啦,因为我开的玩笑。我希望她知道我很抱歉……我永远不会抛弃她的。
她习惯躲在他的战术头盔里。于是这时他的夜视视野的角落就悄悄划过几道粉蓝色的荧光。
 
她从伊波娜的防御系统窜到了总控台前,突然接入了摄像头。他从工作中回神,看见自己沉默的、放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娜薇不知道又去光网翻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资料,他想。
林克,笑一笑嘛。她伤心地说。你不喜欢娜薇吗?或许我是有一点烦,没有其他小精灵安静可爱……
他愣住了。没有,你很好,娜薇,他说,我很喜欢你。一直。他扯出一个微笑,尽可能温和,看着屏幕上的镜像实时转播。
娜薇飞快地下载了几个花里胡哨的滤镜与幼稚的二维贴纸,把这一幕截图保存。嘿嘿。她的笑声是钢琴上一串清脆的高音拆分和弦。
他微妙地觉得精灵有点好哄。果然还是小孩子,他想,又转头继续工作了。
 
嘿,听我说,林克,我饿了。我们去商业街买点食物和饮料吧。还有全息音乐表演。
从佐拉星返航,在海利亚港的修理站为伊波娜做例行维护时,娜薇突然说。
伊波娜也这么想。别担心她,她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坚强独立的神行舰。
可是我不需要进食。难道你需要吗?
不需要,但是可以——长老教导我们要尊重食物!食物是美好的!再说还有音乐表演——
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做,精灵真的会永远说着这件事。他屈服了,但还有别的问题。我没有钱。
把那些黑暗面的装备统统卖掉,我们就有钱了。你不能留着它们。很危险。
他又想起了影子猩红色的眼睛与光剑,和水底之城沉重的空气。使命,使命,女神钦定的使命,影子挡下大师剑的一击,笑着,狡猾、疯狂、绝望,有没有人问过你你想要什么——嘿,听我说,你在听吗林克?眼前飞快晃动着的蓝色荧光将他的思绪从神殿的密室扯回。我说不要试图留下那把剑,把它扔掉,很危险——
我会的,别担心。他试着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只是想要一个朋友而已。而现在他已经有了。
嘿,我的林克笑起来比仿冒品好看多啦。
娜薇又忙碌起来,调出几个导航界面。快走啦。
 
快走啦,林克。小精灵快速地飞舞着,化作一团蓝色的亮光线条,把兴奋假装成不耐烦。德库树长老召唤你!不可以让长辈等哦!
你是小精灵吗?我的伙伴?男孩依然犹豫着。
问题太多啦!从这一刻开始,完全罔顾实际情况的抱怨便是娜薇的永久特权了。嘿,听着,我是娜薇,是你探险路上唯一的伙伴!官方认定哦!
你会离开我吗?男孩问。
怎么可能啦!笨蛋林克,你的任务很重要,别想一个人跑去偷懒!
直到这时他才开始露出笑容。嗯。
你有自己的精灵伙伴啦!不可以去泉水跟其他的精灵玩!
嗯。
后来,量子精灵娜薇在阻止骑士变得愈发孤僻沉郁的任务上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但仍没能让他露出初见时一样开心的笑容。
他们去往密林的深处,生命的音乐与絮语在柔和的光线中萦绕。森林永远不是寂静的,至少在黑暗来临之前。
黑暗将要到来了,德库树长老的声音虚弱又严肃。帝国将要覆灭。
 
“帝国将要覆灭。”女孩说,稚嫩的面庞同时显出冷漠与悲伤。她是智慧三角的代言人,传递女神之声。海拉尔王沉默许久,仿佛在寻找自己的声音:“……这个消息必须保密。”他在使王国逐渐摆脱对AI海利亚的依赖一事上努力已久,并出于种种原因更愿意只是将塞尔达公主视作自己的女儿。“不要担心,我的孩子。”国王蹲下来温柔地拥抱女孩,并没有说出他是否选择相信这个预言,直到他死去,头颅被弯刀割下,而帝国在黑暗面的舰炮轰炸下分崩离析。那时女神透过女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这一切,告诉她去寻找勇气之力,最后的希望——
 
“你是海拉尔最后的希望,林克。”他在窒息感中醒来,是熟悉的减压缓冲液填充呼吸道的怪异感觉,还有未来他将同样熟悉的、时间穿越导致的灵魂的窒息感。他艰难地起身,可能花了十分钟,同时与他身体内开始运作的种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搏斗。人类所有有可能经历的旅行不适症状。
她熟悉又陌生的投影形象立在面前。海拉尔传统的比喻讲到“如塞尔达公主一般美丽”,可谁又能真的如此呢。她是海利亚玫瑰与蓝宝石。海利亚女神的主机已经被半永久性毁灭,现在她就只是塞尔达而已,或许有着杰出的道义与智慧,但仍局限于基准人类架构。她为女神的决策而愧疚和悲伤。
视觉系统聚焦到苍白的石墙与拱形天花板,他缓慢地意识到这是哪里。被恒熵场笼罩的时间停滞之地,人们称其为时之神殿。某种时间虚无症的反应涌上。内置计时系统给出一个荒诞的数字。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激活的三角力量……”公主在解释着什么,声音淹没在过载的信息流中。是的,三角力量,曾属于担负文明的超级AI海利亚女神、加农多夫强大又邪恶的黑暗面舰队,现在再加上一个集结海利亚全部科技的机械骑士。和古时候相反,如今剑士为剑而生。
沉寂许久的传说之剑终于醒来,青白冰冷的等离子剑刃从古金属剑柄上爆发而出。他握着大师之剑,感受到它的意志席卷而过。他从未如此刻一般坚定而迷茫。
他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轻得难以置信也坚固得难以置信的合金材料。超脑皮层迅速接收、分类与整合庞大的信息流,高速思维冲刷着他的意识,他依然感受到过载的混乱与刺痛。战术神经系统开始启动,刷出指数次增长的可能行动分析。仿造女神水晶的能量核心承担着勇气三角的运转。一组奇异夸克炸弹与反物质箭矢蓄势待发;力场盾闪烁着女神之冠与黄金三角的徽记。
世界在失真。分析模块划过一串复杂的名词和警告。信息接收过载,生命的频段上却一片死寂。
时空错位感让他头痛欲裂,一种非理性的被遗弃的绝望席卷而过。生命的反面。
直到熟悉的蓝色荧光清晰地划过视野,划过荒谬的一切。森林之音回到了背景中。
“嘿,林克,听着,
“我在这里。”